第十一章 断簪葬情烬余欢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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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寅时三刻,夜色最浓。

    沈清澜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砖上,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。祠堂里只点了一盏长明灯,昏黄的光在祖宗牌位间摇曳,将那些描金的名字照得忽明忽暗。香火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,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。

    她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两日。

    那日掌掴清婉后,王氏甚至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,直接让两个粗使婆子将她拖进祠堂。王氏在沈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:“婉姐儿脸上肿得那么高,明日还要见客,这要是传出去,说咱们侯府嫡女如此跋扈,老爷的颜面往哪儿搁?”沈鸿只摆了摆手:“关到祠堂去,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。”

    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    秋月端着食盒,蹑手蹑脚地进来。她今年十五,比清澜小一岁,是五年前清澜母亲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孤女。那时秋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跪在雪地里卖身葬父,是夫人给了她银两,又将她留在身边做了三等丫鬟。夫人去后,秋月被分到清澜院里,成了她唯一的心腹。

    “小姐,您吃点东西吧。”秋月声音压得极低,从食盒里取出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粥,两个硬邦邦的馒头,“奴婢偷偷热过了,但路上又凉了……今日厨房看得紧,王姨娘吩咐了,只给剩饭。”

    清澜接过粥碗,指尖触到粗瓷碗壁的冰冷。她没有抱怨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米粒数得过来。两日来,她每天只有这一碗粥、两个馒头,连咸菜都没有。王氏是要磨她的性子,让她服软。

    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清澜喝完最后一口粥,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秋月眼眶一红,凑到她耳边:“陆将军府上昨日来人了,说是……来商议亲事。”

    清澜的手指猛地收紧,粗瓷碗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
    “什么亲事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。

    “是二小姐和陆将军……”秋月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昨日二小姐在花园落水,是陆将军救上来的。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,二小姐浑身湿透,被陆将军抱在怀里……今早府里就在传,说将军府要来人提亲。”

    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    清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开了,碎得无声无息,却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。她想起半月前,也是在花园里,陆云峥偷偷翻墙进来找她。那时梨花正开得盛,一树树雪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。他塞给她一块玉佩,青白玉雕着云纹,触手温润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,”少年将军的脸在月光下有些发红,“她说要留给……留给未来的儿媳。清澜,等我这次从边关回来,我就向侯爷提亲。”

    她当时慌得手都在抖,玉佩险些掉在地上。他却稳稳握住她的手,掌心滚烫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别胡说。”她抽回手,耳根烧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我没胡说。”陆云峥眼神灼灼地看着她,“我陆云峥这辈子,非你不娶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还在耳边,可如今要娶的,却是她的庶妹。

    “小姐……”秋月担忧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清澜缓缓松开手指,碗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。她抬起头,望向祠堂最深处那个最新的牌位——沈门林氏婉卿之位。那是她的母亲,五年前咳血而亡的林氏嫡女。

    “母亲,”她在心里轻声说,“您看见了吗?他们连女儿最后一点念想,都要夺走。”

    长明灯的火苗忽地跳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卯时初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    祠堂外传来脚步声,是王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桃。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比甲,头上插着鎏金银簪,昂着下巴走进来:“大小姐,老爷让您去前厅。”

    清澜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膝盖一阵刺痛,又跌坐回去。秋月连忙搀扶,她才勉强站稳。两日的跪罚让她的双腿肿痛不堪,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

    春桃斜眼看着她踉跄的模样,嘴角撇了撇:“大小姐快些吧,将军府的人可等着呢。”

    从祠堂到前厅,要穿过三道回廊、两个庭院。一路上,侯府的下人们都在忙碌,洒扫的洒扫,挂灯笼的挂灯笼,处处透着喜庆。清澜看见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见她走过,立刻噤声低头,眼神却偷偷往她身上瞟。

    “听说将军府送来好多聘礼,前院都堆满了!”

    “二小姐真是好福气,陆将军可是咱们大燕最年轻的将军呢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,昨日将军救二小姐时我看见了,那模样真真是英雄救美……”

    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清澜面不改色,只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一点好,疼能让人清醒。

    前厅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还未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。王氏的声音最是清脆:“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,这么多聘礼,我们侯府哪里受得起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温和的女声回道:“这是应当的。云峥能娶到贵府千金,是他的福分。”

    清澜在门外停下脚步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秋月担忧地看着她,轻轻唤了声:“小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清澜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

    她抬脚迈进门槛。

    厅内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。上首坐着沈鸿和王氏,左侧是陆夫人和一个中年男子——应该是陆家族里的长辈。右侧坐着清婉,她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粉霞锦裙,头上戴着累丝金蝶簪,脸上薄施脂粉,完全看不出昨日落水的狼狈。她看向清澜的眼神里,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
    而站在陆夫人身后的那个人……

    清澜的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。

    陆云峥穿着墨蓝色箭袖长袍,腰间束着犀角带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夜未眠。当看到清澜时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死死忍住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,不过一瞬。

    清澜先移开了目光。她走到厅中,规规矩矩地向沈鸿和王氏行礼:“女儿给父亲、姨娘请安。”

    沈鸿皱了皱眉:“怎么这副模样就出来了?快去换身衣裳。”

    清澜还穿着两日前那身素色襦裙,裙摆沾了些祠堂的灰尘,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个髻,连根簪子都没有。与盛装打扮的清婉相比,确实寒酸得可怜。

    “女儿刚从祠堂出来,听闻前厅有客,不敢耽搁。”清澜垂眸道。

    王氏连忙打圆场:“哎呀,都是自家人,不拘这些。澜姐儿快坐下吧。”她这话说得巧妙,既显得自己大度,又暗示清澜不懂礼数。

    清澜在末位坐下,正好与陆云峥斜对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灼热得让她几乎要坐不住。

    陆夫人打量了清澜几眼,笑道:“这就是侯府的大小姐吧?果然好模样。”

    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自然:“澜姐儿性子静,不爱说话。不像婉姐儿,活泼可人,最是贴心。”

    这话里的意思,谁都听得明白。

    清婉适时地垂下头,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,声音娇柔:“姨娘谬赞了,女儿哪有姐姐好。姐姐的才情,可是连太后都夸过的。”

    她这话看似谦逊,实则提醒在座众人:清澜再出色又如何?如今要嫁入将军府的是我沈清婉。

    陆云峥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。他看着清澜低眉顺眼的模样,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着。昨日那场“意外”,他到现在都觉得蹊跷。他明明是要去西郊大营,马车路过侯府后街时,车轴突然断了。车夫说附近有家车行可以修理,他便下马车等待,却听见侯府花园里传来呼救声。

    翻墙进去时,他看见清婉在水池里扑腾。救人要紧,他没多想就跳了下去。等把人抱上岸,才发现清婉浑身湿透,薄纱衣裳紧贴在身上,曲线毕露。而就在这时,王氏带着一大群丫鬟婆子“恰好”赶到……

    一切都太巧了。

    可众目睽睽之下,他抱着衣衫不整的侯府千金,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。今早母亲含泪对他说:“云峥,女子的名节大于天。你既救了沈二小姐,若不娶她,便是逼她去死。咱们陆家不能做这样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还能说什么?

    定亲的流程在进行。陆家长辈与沈鸿交换庚帖,商议婚期。王氏笑语盈盈,清婉羞怯垂首,厅里一片和乐。

    清澜坐在最末的位置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。她看着陆云峥,看他紧抿的嘴唇,看他眼中压抑的痛苦,看他几次欲言又止。她知道他想说什么,可她也知道,他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这就是命。

    嫡女又如何?才情过人又如何?在这侯府深宅里,在王氏一手遮天的算计下,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。不,或许从一开始,王氏就没打算让她嫁得好。母亲留下的那份药方,那半张边关布防图……王氏母女背后藏着太多秘密,她们怎么可能让她这个嫡女活着离开侯府,去一个她们掌控不了的地方?

    清澜忽然觉得可笑。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隐忍、顺从,就能换来一线生机。可王氏要的从来不是她的顺从,而是她的一切——母亲的嫁妆、嫡女的身份,乃至这条命。

    “澜姐儿。”

    沈鸿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。

    清澜抬起头:“父亲。”

    “陆将军与婉姐儿的婚事已定,下月十八是好日子。”沈鸿的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你身为长姐,要多帮着妹妹筹备。”

    “女儿明白。”清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
    王氏笑着接口:“澜姐儿最是懂事。对了,听说昨日太后宫里来了人,说是想让澜姐儿入宫小住几日?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厅内气氛微变。

    陆夫人看向清澜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。陆云峥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
    沈鸿皱眉:“太后确实提过,但澜姐儿年纪尚小,入宫恐不懂规矩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爷这话就不对了,”王氏柔声道,“太后是澜姐儿的姨祖母,召她入宫是疼爱她。再说了,宫里来的嬷嬷不是说了吗?太后觉得澜姐儿有凤仪之姿,想亲自教导呢。”

    “凤仪”二字,她说得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
    陆家长辈的脸色变了变。大燕朝谁不知道,当今皇帝萧景煜正值选秀之年,太后这时候召有“凤仪之姿”的侯府嫡女入宫,其意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清澜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终于明白王氏全部的算计了。让清婉嫁给陆云峥,掌控将军府的兵权;把她送进宫,若得宠,可光耀门楣,若不得宠甚至死在宫里,也正好除去这个眼中钉。无论如何,王氏母女都是赢家。

    好狠的计策。

    好毒的心肠。

    “父亲,”清澜忽然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女儿愿意入宫。”

    厅内再次安静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。沈鸿有些讶异,王氏眼中闪过得意,清婉则掩不住嫉恨——凭什么沈清澜能入宫?那本该是她的机会!

    只有陆云峥,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死死盯着清澜,眼神里全是痛楚和不解。

    清澜迎上他的目光,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晨曦里的薄雾,却让陆云峥的心狠狠一抽。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决绝,看到了告别,看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太后慈爱,召女儿入宫是恩典。”清澜转向沈鸿,缓缓跪下,“女儿恳请父亲允准。母亲生前常教导女儿,要知恩图报。太后是母亲的姨母,如今母亲不在了,女儿理当代母亲尽孝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情真意切,句句在理。沈鸿纵然觉得不妥,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。况且太后懿旨,本就不是他能违抗的。

    “罢了,”沈鸿摆摆手,“既然你自己愿意,便去吧。只是宫中不比家里,万事要谨言慎行。”

    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
    清澜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。再抬起头时,眼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定亲宴继续进行。

    陆夫人拿出一个锦盒,打开是一对赤金嵌宝手镯:“这是给二小姐的见面礼。”

    清婉娇羞接过,甜甜道谢。

    接着陆夫人又拿出另一个锦盒,是一支白玉簪:“大小姐也有份。”

    王氏的笑容淡了些。按礼数,定亲时只给正主儿见面礼,清澜这个嫡女本不该有。陆夫人这么做,是在抬清澜的身份。

    清澜却婉拒了:“多谢夫人厚爱,但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,臣女不便受礼。”

    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全了礼数,又避开了王氏可能因此生出的芥蒂。陆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勉强。

    宴席摆在后花园的水榭里。

    时值初夏,园中芍药开得正盛,大朵大朵的姹紫嫣红,挤挤挨挨地堆在绿叶间。池水碧绿,几尾锦鲤悠然游弋。水榭四面通风,挂着竹帘,既能看到园中美景,又不至于太晒。

    清澜坐在最靠边的位置,身边是几个不熟悉的旁支小姐。她们低声说笑着,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、胭脂水粉,偶尔偷偷瞟一眼主桌上的陆云峥,然后红着脸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清澜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。菜品很精致,八冷八热,四汤四点,都是侯府厨房最拿手的菜式。可她吃在嘴里,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络。

    王氏提议让清婉弹琴助兴。早有丫鬟搬来古琴,清婉推辞几句,便坐到琴前。她弹的是《凤求凰》,琴音婉转,指法娴熟。弹到动情处,她抬眼望向陆云峥,眼中波光流转,欲语还休。

    席间响起阵阵赞叹。

    “二小姐真是才貌双全!”

    “陆将军好福气啊。”

    陆云峥却垂着眼,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,始终没有看向清婉。

    一曲终了,清婉起身行礼。王氏笑着道:“婉姐儿献丑了。其实澜姐儿的琴艺更好些,只是这孩子性子静,不爱显摆。”

    这话看似在夸清澜,实则将她架在火上烤。清婉刚弹完,若清澜不弹,就是不给面子;若弹了,又难免被人比较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清澜身上。

    清澜放下筷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缓缓起身:“妹妹琴艺精妙,臣女不敢班门弄斧。不过今日是妹妹定亲之喜,臣女愿以一曲《贺新禧》,聊表心意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用古琴,而是让秋月取来她的琵琶。

    那是一把紫檀木琵琶,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,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。林夫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尤其善琵琶。这把琵琶是她十五岁及笄时,外祖父请名匠所制,陪伴了她大半生。

    清澜抱着琵琶坐下,指尖轻抚琴弦。

    她弹的《贺新禧》是江南小调,曲调欢快,多用于婚嫁喜庆。可同样的曲子,在她指下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起始是轻快的拨弦,如春风拂过柳梢;渐渐转为绵长的轮指,像细雨敲打荷叶;最后一段快板,弦音如珠玉落盘,急促而热烈,却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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